乐此不疲的死亡：第二章

最近写完了一部小说，分了三条线。写完之后发现，它们的顺序居然可以随意调换，于是我把第二章放到了最前面。第一条线用的是第一人称，我自己很喜欢，想再润色一下，然后发到博客上。

　　
　　吉田美智子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时，玄关的镜子映出她那张略显疲惫的脸。三十六岁，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，都熬夜和焦虑刻下的沟壑。她今天还特意涂了遮瑕膏，但粉底液似得太白了，和脖子的肤色有着明显的色差。她皱了皱眉，用指尖把下颌线处的粉底晕开。

　　“妈，我的室内鞋呢？”

　　儿子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，含混不清。美智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，七点十分。如果再不出门，七点二十五分的那班电车肯定赶不上，这意味着儿子上学迟到，而她到公司的时间也会推迟至少十五分钟，哎，真是烦人。十五分钟足够课长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把她从头到脚扫一遍，然后说一句：“吉田呀，最近很辛苦嘛。”

　　“不是在鞋柜下面吗？自己找！！”她喊回去，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。她立刻后悔了，又深吸一口气，换上柔和的语调补了一句，“快点，不然妈妈先走了。”

　　这是她的惯用伎俩。威胁孩子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吼叫，而是表现出“我不在乎你”的冷漠。果然，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声，紧接着是儿子趿拉着拖鞋跑出来的动静。

　　“别呀！找到了！妈妈，帮我系鞋带！”

　　美智子叹了口气，蹲下来。儿子的脚长得真快，几个月前买的鞋子已经有点挤脚趾了。她熟练地系了一个双环结，这不容易散开。系鞋带的时候，她注意到儿子的袜子褪到了脚踝，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。嗯…他太挑食了，只吃咖喱和炸鸡块，难怪长不壮。

　　“今天在学校别欺负同学啊。”她漫不经心地叮嘱，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。

　　“才不会，”儿子撇撇嘴，“川上莉子才是坏孩子！她昨天还说我的橡皮是假的…”

　　美智子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川上莉子。这个名字她听过几次，似乎是儿子班上一个家境不错的女孩。据说父母都在大公司工作，住在高档公寓里。她曾在学校家长会上远远见过那个女孩一眼，确实是个漂亮的孩子，只是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…成熟或是沉稳？也说不清。

　　“别人的事少管，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美智子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。

　　出门前，她例行公事般地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，然后锁上门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三天了，物业那边总是说“正在安排维修”。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下了电梯按钮。这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团地（公营住宅）处处显露着衰老的迹象：剥落的天花板、生锈的信报箱、以及永远散发着尿骚味的楼梯间。这真是鬼屋啊！…但她没办法，离异后带着孩子，能负担得起这里的房租已经是极限。

　　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空荡荡的。她牵着儿子的手走进去，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密闭的空间里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。儿子开始哼一首不知名的动画歌曲，虽说童真，但在阴暗的电梯里总显得些许阴森。

　　走出大门，路对面就是车站，人流已经开始密集了。穿着制服的学生、西装革履的上班族、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家庭主妇，像一条条汇入大河的溪流。真是奇观，也令人烦恼。美智子牵着儿子，随着人流往前挪动。

　　站台上的电子屏显示，七点二十五分的各站停车电车还有两分钟进站。人群开始向前拥挤，美智子下意识地护住儿子，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。她能给他的，似乎也只有这些了。

　　“妈妈，你看，山本哥哥。”

　　儿子突然指着前方的人群。美智子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在拥挤的人潮中，她认出了那个身影。山本耀司。并不熟。似乎是住在她们楼上三层的那个年轻人。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看起来是新的，剪裁合体，衬得他身形挺拔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折起的报纸，正安静地站在黄色安全线的后方。和周围那些或看手机、或打哈欠、或大声交谈的通勤族不同，他显得格外沉静，像一尊雕塑。

　　“山本哥哥今天好早啊。”儿子又说道，“平时他都比我们晚一班车的。”

　　美智子没有接话。她对山本耀司的印象仅限于点头之交。一个安静的年轻人，据说在附近的银行工作，很有礼貌，每次在楼道里遇到都会微微鞠躬问好。田中绫子太太有一次在电梯里跟她夸过，说山本君是个好孩子，经常帮她搬重物，学习也很刻苦，晚上很晚还能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。但美智子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，一种过度的……规整吧？就像被尺子量过一样，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，反而显得不真实。说是 AI 也不过。

　　电车进站了，车门哗啦一声打开。美智子护着儿子，被夹在中间，几乎双脚离地。她闻到了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上的发蜡味，还有身后一个女职员包里飘出的淡淡香水味，是廉价的柑橘味，大概和她用的是同一款，不然她也不会知道。

　　车厢里拥挤不堪。美智子的后背紧贴着车门，儿子被她圈在怀里。随着电车的启动，惯性让她狠狠撞了一下旁边的扶手柱。她“嘶”了一声，稳住身体。抬头时，视线恰好对上了不远处山本耀司的眼睛。

　　他也正看着这边。或者说，看着她怀里的儿子。

　　那眼神很奇怪。类似一种评估。就像在菜市场挑选蔬菜时，掂量其分量的那种眼神。美智子心头掠过一丝不适和不爽，想无礼地瞪回去，但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，把儿子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。

　　电车穿过一段高架桥，阳光透过车窗斜射进来，在拥挤的车厢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块。美智子能感觉到山本耀司的目光并没有移开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莫名其妙地被人盯着看，真是很奇怪的感觉。

　　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，转而盯着电子屏上的站点预报。还有四站她就得下车，然后把儿子送到校门口，再转乘另一趟线去公司。她已经在这隧道里走了三年。

　　“妈妈，好挤……”儿子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马上就到了，忍一下！”她低声安抚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。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儿子更小的时候，那时他们还住在婆家，丈夫还没有出轨，生活虽然拮据，但至少有个完整的家。如今儿子越来越大，开始嫌弃她的拥抱，只有在拥挤的电车上，才会暂时允许自己依赖她。

　　电车减速，进站。车门打开，又是一波汹涌的下客潮。美智子趁机往车门方向移动了几步，总算能稍微喘口气。她再次抬眼，不知为什么，她想寻找山本耀司的身影。发现他依然站在原地，一手抓着吊环，一手依然拿着那份报纸。但奇怪的是，报纸的高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，刚才他是举着看的，现在，报纸的下端略微下垂，刚好能遮住他下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　　难道他故意盯着美智子看？很有可能，那双眼睛，依旧望着她这边。

　　这一次，美智子看清了那眼神里的东西。她推翻了刚才的结论，这不是评估，这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。仿佛在看着一个注定要沉没的人，而无能为力，或者不打算施以援手。

　　到底是为什么呢？

　　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她猛地转过头，假装对窗外刚亮起的一家便利店招牌产生了浓厚兴趣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，撞击着肋骨。一定是自己想多了。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。那个山本君只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，礼貌，安静，甚至有些孤僻，仅此而已。

　　电车再次启动。广播里传来了日语和英语的双语报站。美智子机械地跟着默念，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道目光上移开。她开始回想今天的工作安排：上午要处理一堆积压的发票，中午要陪课长见一个难缠的客户，下午还得去一趟银行……说到银行，她突然意识到，山本耀司工作的银行，好像就是她们公司的合作银行之一。虽然不是一个支行，但也保不齐哪天会遇到。

　　这个念头让她更加不安。她不喜欢这种生活轨迹和他人产生未知交集的感觉。她的世界已经够狭窄了，经不起任何意外的冲击。

　　站到了。

　　车门打开。美智子几乎是推着儿子挤下了车。站台上的空气比车厢里清新一些，但她心里的憋闷感却没有消散。她牵着儿子，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，中途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
　　山本耀司并没有下车。他还留在车厢里，那张报纸依旧举在面前。在车门关闭的瞬间，美智子似乎看到报纸的边缘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人轻轻掀起一角，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
　　“妈妈，快点啦，要迟到了！”儿子拽着她的手抱怨道。

　　美智子收回视线，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。“嗯，这就走。”

　　她强迫自己加快脚步，不再回头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，像一件湿透的衣服，紧紧贴在背上。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一件事。大约凌晨两点多，她起夜上厕所，隐约听到楼上有拖动重物的声音。她当时迷迷糊糊的，以为是山本耀司在挪动家具，还嘟囔了一句“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”，翻个身又睡了过去。现在想来，那个声音……似乎比挪动家具要沉闷一些，而且持续的时间很长，中间还夹杂着一种类似胶带撕扯的声响。

　　她甩甩头，把这些杂乱的想法驱散。一定是最近太累了，加上看了太多社会新闻，神经变得敏感。楼上那个年轻人，怎么看都不像会惹麻烦的人。倒是儿子提到的那个川上莉子……坏孩子？一个小学生能坏到哪里去？无非是些幼稚园级别的霸凌罢了。希望不要欺负自己的儿子吧…但她还是决定，今晚要问问儿子详情。孩子的社交环境很重要，不能掉以轻心。

　　走到学校门口时，刚好打铃。儿子松开她的手，混入其他学生队伍中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。美智子站在原地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建筑物拐角，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失落。孩子的成长，就是一个不断推开母亲的过程。

　　她转身，走向反方向的换乘口。太阳已经升高了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她摸了摸脸颊，遮瑕膏似乎有点花了。路过一家眼镜店的反光橱窗时，她瞥见了自己的倒影：一个穿着廉价套装、面容憔悴的离婚女人，她竟悲悯起自己来了。

　　恐怖的是，她仿佛又看到了山本耀司那双沉静的眼睛，正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，注视着她。

　　她打了个寒颤，加快了脚步。今天一定要请个假早点回家。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，不行不行…需要一杯热茶和充足的睡眠才能缓解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山本耀司的公文包里，除了文件和报纸，还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旧笔记本。而笔记本的某一页，除了已经被红笔划掉的“川上莉子”之外，下面一行名字，正被一支铅笔轻轻地描着。

　　那名字是：吉田 健太。

　　而在健太的名字旁边，用极小的字迹标注着：母亲：吉田美智子（离异，某商社派遣员工，七点二十五分电车通勤）。

　　电车驶入下一站。车门开启，又闭合。山本耀司放下报纸，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，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
　　像死寂的海面。